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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ok Review on Thus Spoke Zarathustra

This is an old essay written in my sophomore year in SJTU. Although not major in philosophy, and the insights may be shallow and kind of naive, I’m more than grateful to this exposure to Nietzsche and his famous works. Prof. Li and  Prof. Yao offered great help and guidance during this process, as well as the passion for philosophy.

  • 体裁、题材与尼采其人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下文简称《查》)是尼采用散文诗体写就的杰作,具有很强的文学性,并带有鲜明和强烈的感情色彩,一气呵成,振聋发聩,里面的文字似乎都要随着那激昂澎湃的思想一起、让人不自觉地想要念出声来。对我而言,这样诗性直观的表达方式比起那严谨的逻辑理性更让我喜欢。虽然后者可能需要更多的文本解读能力,并被认作更为正统的范式,但也绝不能否定尼采的这种诗性直观同样是他思想的凝化,是一种可被接受、同时带有他个人特征和思想痕迹的表达方式。

在这本书中,查拉图斯特拉以一个超人的预告者的身份,试图重估一切既有价值、重新掂量人类所信奉的真理,他向人类道出那些“横空出世”的警世招语,包括“权力意志”和“永恒轮回”这些尼采哲学思想中重要的命题。那些奇异灼见或让人瞠目、或让人了悟、或让人鄙弃,这也许是所有对既有观念发起挑战的思想都会承受的命运,但尼采和他笔下的查拉图斯特拉在早期似乎遭致更多倾向两极化的对待,有人深爱他并为之疯狂,更有人弃之如敝屣。

从尼采的生活经历探究他思想特征的形成,可以发现,作为一个“精神贵族”,他几乎没有经历过处于社会底层的艰难打拼,生活在一个相对安静、安稳以及安逸的环境中,他是个同社会联系得不那么紧密的人。在狭小且独立的空间里,他的思想不免带有理想化的成分,却同时拥有难得的纯粹和“脱俗”。可以看到,他将自己与西方社会的传统割离,摒弃笛卡尔以来“理性主义”的影响,思考人类社会的本真,试图还原一种更接近原初的真实。因而他哲学思想的基点是对传统的怀疑和反叛,并且在《查》书中,用“超人”来阐释这种反叛和重生。

  • 基点是对传统的怀疑和反叛

那么具体来看,尼采反叛的是什么传统?在《查》中可以窥见一斑。总体来说他反叛的是笛卡尔“理性主义”影响下的西方传统,其中包括主客体划分的“二元论”、历史观与进化论、以及一切既有价值。

其中,最根本的是对“二元论”的反叛。事实上,传统哲学已经把精神物化了,精神变成可以脱离物质单独存在的实体,并且慢慢地与肉体撕裂甚至对立起来。西方人在很长时间里“给精神杜撰了一个更高级的起源,并为之发明了一个非感官所能感受到的、超自然的世界”,从而使得 “灵魂蔑视肉体,当时那种蔑视是最高尚的事——灵魂希望肉体瘦弱、惨淡,并且饥馑。它以为这样便可以逃避肉体以及大地。”然而查拉图斯特拉却告诉这些“肉体之蔑视者”,“我是肉体,也是灵魂”、甚至“我完全就是肉体,除此无他;灵魂仅仅是肉体中某种东西的名称罢了。”他试图向世人昭示,将人的肉体与灵魂分裂对立的“二元论”是一种误解,讽刺地揭露了灵魂臆想着战胜肉体的荒诞,认为灵魂与肉体永远相辅相成不可分离,而“大地的意义”或是生活的意义便存在于这两者统一的辩证关系中。

在查拉图斯特拉看来,人类只是物质与精神两个相互矛盾的部分的组合,这两部分的之间的密切关系还没有被意识到。作为这样一个不甚完整出色的整体,人类的发展进化必定没有到头,尽管我们始终以最高等的生物自居。也就是说,从虫到人再到更高级生物的进化过程仍将继续下去,还将有其他更完美的生物取代人类,“人类是有待超越之物”。除了这种发展的历史观,查拉图斯特拉认为达尔文的进化论观点同样是片面的,达尔文在对生存斗争的推究中忽略了精神。“迄今为止,一切生物都创造了某些超越自身的东西。”他使用“创造”一词,可见其强调生物的内在精神以及自身意志对生物进化的作用。

另外,尼采笔下的查拉图斯特拉道出对一切价值的怀疑,包括一切传统意义上的道德,希望价值可以被重估。他将“大蔑视”看作人类所能体验到的最伟大的事,对幸福、理智、道德、正义、怜悯这些传统价值予以强烈的怀疑和抨击,对国家、贞洁、婚姻做出超乎人伦纲常的定义和解释,呼唤生命本能的释放,希望人类保持“本能之天真”。此外,战争在查拉图斯特拉眼中是值得推崇的——“好的战争神圣化了每一动机”,“战争和勇气从比慈善做过更伟大的事情”。冲突、暴戾、疯狂、嫉恨……这些基于本能的“罪恶”都不再是可憎的,相反认为人类对于罪恶的节制是一切罪恶的根源,质问“那用舌头把你们舔触的闪电何在?那应当移植给你们的疯狂何在?”

所有对“理性主义”传统的反叛刻画出人物与世俗脱离的独立,他富有青年人的勇气和朝气。他眼中如此多的“不完满”在一次次宣言式的讲话中让人的内心愈发骚动而满溢,基于上述反叛,他是否找到一条出路,让这亟待推翻和重估的一切得到一个即使是瞬间统一的可能性?

  • 重塑一个新的价值、肉体与灵魂的统一体:超人

这个统一体绝不会是上帝。精神能够脱离物质而单独存在的二元论造就了上帝,这种观念认为肉体的消弭会伴随灵魂的永生,因而上帝化身为一个完美的精神存在成为许多人坚定的信仰。而查拉图斯特拉是二元论的反叛者,灵魂与肉体不可分离,甚至肉体是灵魂的承载。同时,对于查拉图斯特拉来说,在现实世界中不存在永恒不变的事物,在现实世界中万事万物都在诞生、变化和终结,而绝不可能超时空而存在。“如果在我们这个唯一的真实世界里谈论上帝,那么上帝就必须被认为和其它的万事万物一样是发展变化的,而不是凝固不变的,那么上帝也会和其它的万事万物一样存在着产生和终结。”除此以外,一个更加根本的原因是,即使上帝存在,那也是理性主义塑造的上帝,并非其原初的模样。因而综合上述原因,查拉图斯特拉宣告:上帝死了。

上帝已死,查拉图斯特拉让“超人”诞生,成为这些反叛的统一。超人具有一些特质,首先,它是辨证的一元论认知下的产物。灵魂与肉体的分裂对立是人类的误解,为了充实灵魂、从而抑制和轻蔑肉体的需求使得人类错误地自满。“‘我是肉体,也是灵魂’——小孩这般说。为何人们不能像小孩这样说呢?但醒悟者、有识者却说:‘我完全就是肉体,除此无他;灵魂仅仅是肉体中某种东西的名称罢了。’”如若人类能够消除误解,使得物质与精神的撕裂问题解决,便意味着人类的阶段被超越,随之而来的即是超人阶段。

对于强调生物自身意志的查拉图斯特拉来说,超人是人类的进化,是人类自身的努力和醒悟造就了超人。他毫不讳言这条超人之路的艰难、危险以及未知,并以形象的绳索与走绳者的比喻来描摹迈向超人的过程。对于想要超越自身的人类而言,就像在一条绳索上走路,绳索的两端是人类与超人,绳索之下却是万丈深渊。“穿越是危险的,徒步其中是危险的,往后看是危险的,站立和犹豫是危险的。”选择走这样一条超越的道路是尤其艰难的,因为超人的目标是未知的、没有任何先知者的经验来辅助;同时坠落又是那么的轻而易举,所有固有的、习惯的、传统的价值观念都会让走绳索之人在未知的目标前犹疑、动摇、随之失败。但是,其间体现出超越自我的批判精神和强烈的意志力让查拉图斯特拉大为赞赏,他说“人类的伟大之处,在于他是一座桥梁而不是一个目的。人类的可爱之处,在于他是一个过程一个终结。”换句话说,人类便是绳索和走绳者的统一,超人由人类创造。

最后,查拉图斯特拉作为一个试图反叛一切既有价值的“非道德者”,让超人承担起了重估价值的责任。需要背负的责任之重是普通人不能承受的,因为他们太崇拜现实,习惯了既有价值,对文化的异类予以抨击,剥夺那些已经贴上“无稽之谈”标签的事物一切翻身的可能,他们本就被既有价值所困;而尼采和他笔下的查拉图斯特拉也不能胜任,因为这些普通人才是社会大众,他们的轻蔑和抵触把“异端”思想逼到一个越发狭小而独立的空间,怀疑和反叛带来诟骂,使得传统更加坚不可摧,这些超人的宣告者被既有价值的坚定持有者所困;只有真正的超人能够担此重任。

我原以为超人会是某个人,或者说查拉图斯特拉可能即是超人。然而渐渐地,我觉得超人并不是一个实质的个体,他不是客观可感的,就像查拉图斯特拉没有办法给人们展示什么是超人、谁将会是超人一样。更贴切地说,超人是一项人类的活动,超人的目的是为了超越自身同时又回归自己,因为人类是绳索和走绳者的统一。而当查拉图斯特拉宣告了超人、并且让更多人参与超人的活动中来时,他也将加入超人的进程中,努力地更新自己。当人类走在超人的进程中,意味着他们已经一定程度上接受了“理性主义”的批判,这个时候,价值才能被重估。

对《查》书和尼采反传统的思考

在初读《查》书时,我有这样的疑问:如果尼采对传统二元论、进化论以及一切价值的反叛是为了还原一个相对更真实、更完满的世界,这与他对酒神的夸大、对艺术家的期待,鼓励本能和欲望的释放是否矛盾?

当时我只是纯粹地欣赏尼采对于传统发起的挑战,虽然承认僵化的、阻碍人类发展的思想和体制的存在,相信救世主除了人类自身不再有其他;但并不认为对本能和野性的呼唤可以彻底改变现状而不带来别的伤害,不认为一个以艺术家构成的社会和一个以囚徒构成的社会有什么实质性的差别;换句话说,我认为尼采有趋向极端的疯狂。但后来,我的观点有了较大的变化,对尼采反传统的本质有了更多的思考。

尼采继承了叔本华的思想,他反叛的传统是笛卡尔以来的西方传统——在“理性主义”主导下,认为理性高于且独立于感官感知。尼采认为“理性主义”有失偏颇,忽略了构成人精神的另一个感性的部分,一种原始的、本能的冲动。而道德就是典型的理性主义产物,遏制了本能和欲望,是极大的虚伪。因此,他反对的“传统”是人为定义的传统,不是生命本源、更客观意义上的传统;他正是要还原这个真正意义上的传统,以展现给世人真实。他把酒神的狂欢和放荡和日神的理性和克制放到天平的两端,试着寻求一种平衡,因为传统理性的天平太过倾向于日神;他虽然放大了酒神的意义,却并没有指向真正的放纵的极端。

但是尼采是一个悲剧性的人物,他的思想在当时并未被接受,反倒经受了太多的抵触。也许和我先前的误解一样,反对尼采的人们认为他的哲学本就是个矛盾体:他呼唤真实,但对酒神的歌颂更偏离传统意义上的真实;他对道德的批判触到了人类内心太过深层的地方,人们根本不愿意、或者说根本不敢接受他对既有价值的批判。

尼采的伟大之处在于,二十世纪的思想运动并未受他影响,却被他预言。

从艺术创造来看,传统理性主义对应的是写实主义,通过对客观、具体事物的描摹使之再现,注重作品所要表达的含义;而尼采想要唤醒的则是抽象的表现主义,着重对抽象、主观感受的表现,这类画风重形式而非内容。以毕加索1907年的作品《亚维农的少女》为第二种艺术表现萌芽的分水岭,开创了立体主义的先河,随后康定斯基为现代抽象艺术的理论和实践奠基。直到现在,再不会有人对抽象派的作品抱以异端的目光,并且慢慢为人所接受、认同,甚至越来越多的人为这种艺术所吸引。其实,现代抽象艺术可以看作尼采思想较为物化的一种体现。

有趣的现象是,虽然很多人并不苟同尼采的反叛思想,却对那些深受尼采思想影响、或是同尼采思想有异曲同工之妙的人物怀有敬畏及赞美之心。例如鲁迅,同样作为一个和社会脱离、逆着社会潮流、几经绝望的改革者,鲁迅驱走了国人的麻木,被誉为中国的精神脊梁;例如马克思,他对资本主义制度进行一针见血的抨击,被无数人拥戴。鲁迅、马克思同尼采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呢?我认为,最重要的一点是,尼采他想要反叛、重估的东西是没有办法具象化的。鲁迅和马克思针砭时弊,同现实有最紧密的联系,他们能在深受理性主义影响下的世人面前,展现一个具体可感的事物、或是通过理性逻辑可以得到的结论。但是尼采,他想要还原的真实是没有办法用传统的理性解释的,没办法找到一个客观存在的东西来说服和证明,因为他本就站在理性主义的对立面。

但我相信,尽管很多人无法理解尼采思想的超前性,随着时代的变迁,人们所能感知到的现实慢慢证明了尼采某些思想的积极意义。尼采呼唤的超人让人类剔除自满、永不停歇地朝更完善的方向发展;他对道德虚伪性的批判,让人类慢慢审视起那些几乎变为本能的价值判断。例如,我们将仁爱、礼让、给予等赋予高尚的意义,避免冲突、追求和谐。可是这么多年来,我们的仁爱给了碌碌无为者乞讨甚至拐卖儿童的理由,我们的礼让使得钓鱼岛问题愈发棘手,对其他国家的慷慨给予让国家对国民的生存挣扎视若罔闻。道德有时被利用,需要更多跳出习惯的思考。

鲁迅曾说:“吾行太远,孑然失其侣。”对于太过超前于社会的尼采,我为他的孤独忧伤,却愈发坚定他的伟大。

回顾《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先前只读出美丽文字间属于青年人的勇气,被一种激昂和澎湃所感染。可当我做完这篇读书札记,那愈发深沉的、悲剧性的壮美在不断地扩大,孤独和忧伤始终贯穿其中。查拉图斯特拉对于孤独的价值评价是接受甚至赞美的,这让那悲剧性的壮美更加地宏大,以席卷一切的姿态激发出我更多的动容。不论我对他思想的理解究竟正确与否,对他思想的探索、对整个西方哲学史宏观背景的了解不会停滞。或许这整篇读书笔记只属于青年时代的我,在深入的学习和成熟的体悟中将会有更多的补充和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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